
作者简介:单墫,1943年生,我国著名数学传播、普及和数学竞赛的专家。1964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数学系,在中学、大学任教四十多年。1983年获理科博士学位(我国首批18名博士之一),1991年当选全国“优秀教师”,1991年7月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,1992年评为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,1995年评为省“优秀学科带头人”。曾任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主任,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委员会委员、教练组组长,国家教委理科试验班专家组组长,南京数学学会理事长。主要从事数论与组合方面的研究,很多成果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1989年作为中国数学奥林匹克代表队副领队、主教练,1990年作为领队,率队参赛IMO均获总分第一,为我国数学竞赛事业作出很大贡献。
扬州四年 美好的回忆
(一)
1960年8月 ,我接到扬州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,开始了四年的扬州生活。
我由南京乘船顺流东下。抵达扬州时,见到岸上的接待站。师院的接待人员非常热情。一位学姐帮我拎行李,后来知道她的名字是沙月娥。

那一年师院大发展,数学系招进6个本科班,240多人。当时校内宿舍尚未建好,我们第一学期临时住在校外石塔寺的一个大仓库里。近百张床,床连着床。和我床相连的张思冲,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同班同学,南通人,说普通话。另一位蓝秋辉,说高淳话,不大听得懂。
我们6个班组成甲、乙两个大班,每个大班有3个小班。大班在大教室上课,座位随便坐。小班自习,座位是排好的。
我的同桌是沈驊,泰州人,和我同乡(但我只在泰州读过大浦小学五年级,其余时间都是在南京读的)。他为人稳重,写字一笔不苟。我性子急,写字潦草,有时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的字。走路,他慢我快。一年级劳动,两人抬粪,他在前,我在后。他嫌我走得快,我嫌他走得慢。我们性格相反的,却成了一生的挚友。他后来是姜埝(姜堰)中学的特级教师,培养了大批优秀学生。
王铁龙,兴化人。兴化现在属泰州市,他也是我的同乡。平时爱睡,似乎有点懒。实际上,涉猎甚广,读过很多中国古籍。能作旧诗,一手好毛笔字。后来是兴化名师。作家毕飞宇就曾经听过他的课。
南京的同学,金信寿最为出色。当时正放电影《五朵金花》,大家发现他长得非常像主角阿鹏。金信寿平时特别能吃苦,劳动中拣重活干,课余常在学校厨房帮厨。后来担任系学生会主席,算是“大官”,却平易近人,一点架子没有。四年级下学期,他常在体育组前扔石锁、扔铁疙瘩。我也跟着他学,扔了一个学期,臂力增加不少。
金信寿毕业后在南京宁海中学任教,历任浦口区委书记、南京纪委副书记、反贪局局长,清廉正直,深受好评。
靖江的朱伯羊心灵手巧,最爱帮助人。我不会翻被子,每次洗过棉被,他都来帮我。宿舍床小,他将被里、棉花胎、被面担在一根竹竿上,一会儿就缝好了。
扬州的王秉诚,毕业于省扬州中学,为人朴实。比我大几岁,大家尊他为老大哥。毕业后一度在南京市教育局工作。同学遇到困难,都去找他帮忙解决。我们每年同学聚会也都靠他牵头。
我们班上有两位“体育明星”:陈基正、熊家麟。他们都是镇江人,原先是江苏省手球队的。两人身体好,体育项目无所不能,很快被选入学校篮球队。其时扬州地区高校每年有联赛,常见他俩驰骋球场,姿势优美,投篮准确,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。
熊家麟的乒乓球也打得好。我常和他打乒乓,度过很多愉快的时光。
陈基正喜欢读外国小说。《白鲸》、《俊友》等书,我都在他那里见到。
小班41位同学,来自江苏省各个市县。最北是徐州的王继清、王守俭、孟昭翰、董光平。南京的最多,有韩欲翔、宛贤明、胡玥、尤长富、汤森先、陈复中、姚盛禄等。苏南的也不少,有钱银华、吴肇基、奚惠英、钱明余、王成玉、程美玲等。各地的语言不尽相同,有的甚至相差很大。我学语言的本领甚差,尤其镇江以东的苏南话很长时间都听不懂。后来听得多了,总算能听得懂,却至今不会说。
无锡的几位聪明,动手能力特强。如赵中伟能修理收音机、照相。后来在上海复旦中学任校长,改教物理。他的女儿,还在上海得了摄影奖。严焕其,一条大汉,身强力壮,却擅拉二胡。每天下了晚自习,回宿舍,他都要坐在床上自拉自唱。唱的多半是无锡十景、双推磨等。一直拉到熄灯,我们也都在余音袅袅中安然入睡。
(二)
经过扬州四年的学习,我成为一名合格的中学教师。
扬州师院的培养目标,就是合格的中学教师。这目标明确、具体、坚定。
我的同学中,不少人中学时,是班级或年级的佼佼者。他们原本报考清华、北大、科大等名校,因为政审等原因,分配到扬州师院。对于当教师,缺乏思想准备,因此系里首先进行专业思想的教育。记得张宏裕老师与我们新生专门讲了这个问题。我年龄小,不太懂事,对于前途没有多少考虑,只要有个地方读书就行了,对于教师这个职业也很喜欢,所以,并无专业思想方面的问题。我的好朋友,如沈驊、王铁龙、陈娴等,也都无这方面的问题。毕业后,除少数人因工作需要外,都当了终生的教师,而且大多是优秀教师,所在学校的骨干,为我国的教育事业作出了自己的贡献。
师院的课程,围绕着培养目标,明确、合理,实在而不好高骛远。每一门课程的教学都严谨、扎实。
一方面,大学的基础课程,讲授的教师专业娴熟,而且教学认真,经验丰富。
数学分析由阮得灿老师讲授。他的板书真是一绝,又快又好,整整齐齐。四块大黑板不一会就写得满满的,擦去再写,很快又写满了。如果当时我们有相机,拍下来,就是一本很好的书。
阮老师最厉害的地方,就是他每讲一个重要的定理,都会加上许多注记。这是他独到的心得,在任何书里都找不到的。例如隐函数定理,原先不很明白,经过他几个注记的点拨,大家就豁然开朗了。
分析后面的复变函数,由左宗明老师讲授,马国平老师辅导。左老师很年轻就担任了主讲,当时是很少见的。马老师更年轻,刚毕业不久。他找了不少思考题,吴肇基和我都努力去做,吴肇基常有很好的解法。
高等代数是黄应韶老师主讲,王笃正老师辅导。黄老师讲课清晰,少而精,板书也极工整。他补充了不少通常教材中没有的内容,如行梯型矩阵、逆矩阵的求法等。王老师辅导,加深了大家对一些新概念(如向量空间)的理解。
金永洪老师讲概率统计,布置了大量的习题。郑老师辅导(名字记不清了,但记得他排球打得很好)。作业他们都认真批改。曾有一位同学(不是我们小班的)对老师一道题的解答提出质疑。金老师认真地加以解释,纠正了那位同学的错误。
沈宗华老师教微分方程。他学识丰富,文体兼优,能与学生打成一片(例如打篮球),课也教得好。因为方程类型多,解法也形形色色,沈老师要求每人写一个学习小结。我一向懒得做这类事,这次也努力写了,还得到沈老师的好评。
另一方面,一些为未来的中学教师量身定做的课程,扬州师院的教学也十分认真、扎实。
平面几何,张宏裕老师教的,用的教材是梁绍鸿的《数学复习及研究》,讲得很细。同学们知道将来当教师需要用,做习题也特别认真。书上习题很多,韩欲翔全做了。原来准备出一本书,因为文革,未能实现。
初等代数,高古凤老师教。不但比我们在中学学的多了不少内容(大概出自那本陈省身与华罗庚两位先生都说过的名著,Hall and Knight的<Higher Algebra>),而且我们以为熟悉的知识,观点也提高了很多。
高老师还教我们外语。我们这届学生小学、初中都未学外语,错过了学外语的最佳时机,高中学外语的课时也少。高老师知道当时与国外基本上没有往来,学外语主要是为了阅读一点外文资料,所以,他强调要掌握大量词汇。我们先学了一些普通英语,接着就学专业英语。高老师选了很多的数学文章,涉及数学的方方面面。这些文章既有助于学英语,阅读英语文献,也是数学科普的好材料。我曾多次想起这些文章,并问过一些同学有没有保存,可惜由于文革,一份也未能找到。
师院还加强了教学实习。我们都到中学听过课,又在中学实习数周。实习前都认真准备,多次试讲。我比较懒,不肯写细致的教案,普通话也说不好。幸亏指导我的王鸣坤老师和善而又宽容,让我顺利地过了实习的关。
我还请高古凤老师听过我讲的课。他指出我声音太平,说话太快,缺乏抑扬顿挫,时间长了,学生会打瞌睡。他的意见非常之好,可谓击中要害。可惜我已习惯成自然,难以改掉,只好想点其他办法补救。如尽量缩短连续讲话的时间,说点有趣的事活跃气氛,但无法达到上述那些老师讲课的水平。
由于在学校学得扎实,所以我们这一届毕业后从教,都获得所在学校、学生以及家长的一致好评。
我更是一个得益者。1977年,中国科技大学招收研究生。其时,我一直在中学教课,还经历了文革。招生的老师来后,告诉我第二天就考。我毫无准备,但第二天,数学分析五题,线性代数五题,我全做对了。科大的老师很满意,也很惊讶。
后来,全国第一批十八名博士,扬州师院就有两名。这也说明扬州师院的教学工作的确是优秀的。
(三)
我们的大学生活是很艰苦的,正是国家的“困难时期”。
主要的困难是粮食与副食品匮缺。大多数东西都需凭票供应。
大学生的粮食定量为每月32斤米。因为支援灾区,实际只有29斤。肉类,每人每月仅有2两。蔬菜也少。师院是集体伙食,每桌八个人一盆菜,大多是青菜、胡萝卜之类(据说有些大学还不如我们,只有一盆酱油汤)。那时正是年轻,长身体的时候。吃不饱,饿得慌。有些同学还患了浮肿病或肝炎。
学校也想了种种办法,尽量从各地进些蔬菜。患病的同学,发些白糖。
我们在校内“开荒”,种了山芋。山芋是懒庄稼,理好土,插上苗,再浇水,就不用管了。大家还争论过,山芋要不要翻藤?也没有得出结论。后来倒是大丰收,吃了个饱。
有一次学校发动大家去捉皮虫,也就是用一根丝挂在树上的“吊死鬼”。捉来后,磨成粉,每人一调羹。平时觉得皮虫腻怪的女同学,也都吃了下去。
很多家庭为了供应家中的大学生读书,省下口粮,做成炒面。似乎没有不从家里带炒面的同学。炒面用开水冲,很香,但很快就吃光了。
那时,扬州人不吃西红柿。一天中午,忽然有小贩在校门附近卖西红柿,价廉物美,一分钱一斤。大家都拿了脸盆去买,每人满满一盆。一会儿,便涨到三分一斤了。
吃饭时,每桌八个人轮流值日,值日的人负责分饭菜。尽管都饿得慌,但分菜时,没有人给自己多分。分饭时,值日的总是拿最后剩下的那一份。
虽然难得一饱,家中寄来粮票或炒面时,很多人都约自己的好友共同享受。
当时,其他物资也多紧张。书,白纸的少,大多是黄色的。我们的讲义,更是五颜六色,纸质极差。
四年级下,情况大有好转。每天午饭或晚饭,都有荤菜。我也才有气力去扔石锁。
四年中,劳动时间很多。最后一学期,我们参加了学校南大门的扩建,在大门口修了一条路。每次返校,见到南大门门口的路,都有一种自豪的感觉。

钱明余同学,是我班的文娱委员。不管什么歌曲,她一看就会唱,常常教全班唱歌。还有一位殷彩云同学,特别爱飚高音。
当时学的歌忘得差不多了。只有两句,回忆时,常常出现在脑中:
我们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朝气,
我们的大学生活充满了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