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简介:李延保,男,安徽寿县人,1942年出生,1964年毕业于原扬州师范学院数学系。历任东南大学副校长、副书记兼常务副校长,中山大学党委书记,教育部学科建设和专业设置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,教育部高校文化素质教育指导委员会副主任,教育部直属高校巡视专员、巡视工作特聘顾问及省部共建大学咨询顾问等职,现任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、国家教育考试指导委员会委员。
曾被中组部、中宣部、教育部、人事部授予“全国普通高等学校党的建设和思想政治教育先进工作者“荣誉称号”(2000年),曾获国家级优秀教学成果一等奖一项、二等奖三项,江苏省优秀教学成果一等奖、广东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一等奖等。编著出版《应用泛函基础》《有界线性算子半群应用基础》等6本教材、著作和多本教育论文集。
难忘的记忆
1960年暑期刚过,我和一些从南京录取到扬州师院的新生一起乘船经长江、大运河来到扬州码头。闷在船舱里近十个小时,昏头昏脑,才知道扬州是在长江北岸,算是到了苏北。
学校用卡车装上行李运到住宿地石塔寺。宿舍有大有小,最小的也放了十几张床。据说新生宿舍尚未盖好,临时安排住在校外。第二天早上,有老师和临时指定的班干部引导我们穿街走巷到了校内湖滨食堂,开始了正式的大学生活。师范生不仅学费免交,伙食费也是减免的。八个人一桌,用大木桶装稀饭,大盆装米饭,再由学生自己分配。没有椅子,都是站着把饭吃了,自己去洗碗。
从中学到大学,校园肯定要大很多,同学也南腔北调,来自江苏各个地方。校园内到处是工地,临时校门外百米处正在建设正式大门,即校园风景照中不可或缺的扬州师范学院大门。大门很气派,但大门周边景色几乎都是农田。大门右边是牛市场,左边是一条老街西门街,青石板路,沿途有几家酱品厂,让我知道扬州著名的“三和”“四美”酱菜。之后我每次回南京,都会买几瓶给家人和后来成为我妻子的“邻居”,这是我当年拿得出手的礼品。
扬州给我的最初印象并不像古诗词所描绘的繁花似锦,更像是个县城。城中道路两旁还种有庄稼、菜地。在参访史可法墓后我才感悟到,这大概是清兵破城屠城十日遗留下来的断壁残垣。
学校内的学生宿舍、礼堂兼饭堂及数学教学大楼的建设都已经收尾。我们新生也参加了教学楼的一些建设工作。由于当时经费不足,加上施工局促,工程质量是较差的。数学楼盖好后,地面水泥一扫一层灰,但对我们来讲,总算从图书馆旁临时教室搬进了新大楼,而且有了自己班级的固定教室。
数学系60级新生近200人,分成6个班。前三个小班组成甲大班,后三个小班合成乙大班。许多课是按甲、乙两个大班来上的,数学习题课、讨论课是按小班上的。
大学的生活和我们听到的、想像的很不一样。据说其他大学没有固定的教室,学生拎着书包到不同的教室听课,自习也自己找地方安排,生活自由自在。
但扬师的管理是严格的。不仅上课在固定教室,而且晚自习也必须在固定教室,还要点名。这样,固定教室、固定座位、固定晚自习,有的同学感叹:这是大学生的生活吗?简直比中学管得还要严。
扬师60级学生中,不少原本成绩很好,但因为家庭出身、政治条件限制,不能上重点大学而被扬师录取的。虽然当时没有公布高考成绩,但高中毕业情况各自心里还是有数的。不少人原先填报的是北大、清华等名校而未能如愿。我高中毕业考试数、理、化三门平均97分,但因家庭出身及色盲的限制到了扬师。尽管心里感到委屈,但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接受了这个现实。同学中也有几位很聪敏,原本成绩很好的,由于心理调整不过来,学习、生活采取消极态度,经常缺课、睡大觉,到学期末几门课考试不及格而被退学。当年退学后是很难找到工作的,只能靠打零工度日。
人在逆境中如何把握好自己,对我们60级多数学生是个考验,也是修炼,对我们一生的成长都是有指导意义的。在后来60级同学再聚会时,我们感到欣慰的是,我们这届同学虽然都在不同岗位上经历了社会、工作和家庭的风风雨雨,但不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应对过来了。没听说哪位同学毕业后犯错、受处分,都在各自岗位上踏实干到退休。我感到,60年入校后的经历也是我们人生经历中的重要一环。
学校是58年从师专改成师院,开始招收本科生。我们的老师除少数像黄泰、黄应韶、徐定一等是从中学选调上来的外,多数是本校留校或由南大、江苏师院毕业分配来的,都很年轻。全系没有一位教授、副教授(有人说系主任陆勤是副教授)。给我们乙大班授课的教师中连讲师都没有,而且大多是第一次讲课。但这些老师教学都很认真,师生关系也很融洽,关键多数是照本宣科,不得要领。为此,班级自己组织讲座,同学自己讲解难点、要点。正因为如此,也培养了我们的自学能力。64年,冯玉琳考取武汉大学研究生,其中数学分析100分,校长问他是怎么学的,他回答是自学的。冯玉琳、单墫能成为我国第一批18位博士之中成员,除他们本人的天分外,和当年扬师的学习环境也是相关的。当年数学系重点抓了“解析几何、线性代数、数学分析”三门课,打下扎实的基础。其他就学了和中学数学教学相关的课程,包括教材教法、教育学等,甚至连算盘、手摇计算器都曾经拿进教室。大家也都接受了,因为当时培养的目标就是做一位合格的中学教师。由于没有开设近世代数、微分几何、偏微分方程、数理逻辑、泛函分析等课程,日后要想在数学学科上有所发展,基础就显得很不够了。
当年多数同学家境比较贫穷,我们小班全班同学只有一个人有块手表,还因为他哥哥是修表的。我们宿舍5个人只有一个热水瓶,一角钱班费有的还拿不出。但同学之间并没有相互嫌弃,而是尽可能地相互帮助。在这种风气下,我家里每月给我十元钱,我还存在银行两元,养成了节俭习惯。
扬州师院的校风和学风是很好的,朴实、勤奋。学校团委直接管理、教育学生。团总支书记、副书记兼辅导员。我们数学60级由团总支书记张振清老师直接兼年级辅导员。他年轻、俊秀、不苟言笑,平时好学习,每天晚上总是在办公室看书,时而到每个班检查自修情况,讲话不多,但总透着一种威严。学校因地处城乡结合部,晚上由学生轮流值班巡夜。学校明令禁止谈恋爱。文化生活也很匮乏,偶尔会到农学院礼堂去看场电影。瘦西湖公园还是一片田园景象,五亭桥上经常晒着农民的庄稼。园中动物园关着几只猴子和一群鸡,中间有一只三条腿的鸡算是“珍稀动物”了。周末偶尔也会进城,无非是到新华书店和国庆路旧书店看看,然后吃碗阳春面,两个火烧就已经很满足了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没有时髦追求,没有豪言壮语,踏踏实实,无非是为做一个称职的中学教师打好基础,从而培养了质朴、求实的品格。
当时正值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有近一年时间几乎没有吃过一顿肉,每天青菜汤拌饭很难吃饱。学校想尽各种办法,搞到大批山芋和胡萝卜,把米饭换成山芋、胡萝卜,体积变大了,肚子似乎撑饱了,总比清汤寡水、肚子空空要好。学校还把池塘鱼打上来改善生活。新年晚上增发每人一碗山芋汤。当敲响新年钟声时,同学们敲着饭盒涌向食堂,分享一碗珍贵的山芋汤。虽苦,但当时大家还是欣喜若狂地迎接新年,展望未来。
多年后,每当新年敲响钟声时,我都会想起当年难忘的一幕。在扬师的四年学习、生活,我会永远思念母校的培养,是母校帮我们渡过了人生的难关,造就了我们人生的品格;永远感恩教育过我们的老师,给我们奠定了学习和工作的基础;永远怀念我们的同学,是那么团结,充满着相互依恋的亲情和友谊。
衷心祝愿扬州大学数学院越办越好!
祝福数学院的年轻学友们在今天如此优越的学习、生活条件下,取得更大的成绩!